第十四章 红尘娘（2）

    “哎？这……我还真没想到，有意思啊。”

    听见背后传来的这柔美声音，穆雨微浑身一凉，她缓缓回过头，视线定住的那一刻，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。穆雨微微张着双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，握着椅子的手疯狂颤抖起来。

    白鹿没有穆雨微反应那么快，他原本正在脑子里盘算着之后的措辞，没有注意到这话并非出自穆雨微之口。半个弹指后，白鹿这才浑身一怔，脑子里过电般打了个激灵。

    “谁！”白鹿猛地从躺椅上翻，向后看去。

    晚风正吹得窗帘微微摇摆，穆雨微身后那扇宽大的窗户此时正打开着，月光穿透四角的窗棂、顺着窗沿倾泻而下，照在平坦的窗台上，也照在了一抹至极的红上。

    在白鹿和穆雨微面前，一个身裹红纱的女人手持一柄红玉烟杆，她交叠着，地倚坐在窗边，如雪的皮肤在飘动的红纱间。玲珑的双肩、精致的、优雅的脖颈……白鹿的视线慢慢向上望去，直到看见这女人的倾城美颜。

    眉比二月春柳叶，眸若白玉杏子花，红妆轻描勾绝，点凝脂羞月华。望着那洁白胜雪的长发、眼角的一尾和在红纱间隐现的，白鹿不咽了口唾沫，要不是他看见那女子长着两对毛茸茸的尖耳，还真不能从这女的美中立刻缓过来。

    在这女面前，怕是那些连以为食的们都要自愧不如。

    穆雨微终于缓过神来，她紧蹙着眉头站起身，急促地呼吸着。

    “红尘十三……”

    女抬起腕子，用烟杆嘴轻轻绕了绕前的白发，把眸子一转，微笑道：“啊呀，都这么多年没见了，没想到雨微妹妹还记得十三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可能忘了你……”穆雨微浑身不住地颤抖着，“你怎么会在这……”

    “说起来，我还没怪妹妹你呢。”红尘十三抖了抖四只耳朵，“走了也不说一声，害得我一阵好找。”

    “都这么多年了……你为什么总是要着我……我到底做错了什么……”穆雨微死死抓住椅背，指甲几乎要嵌入木头之中。

    这话音里除了愤怒，还掺杂着恐惧和痛苦。白鹿在一旁大气不敢出，他不知道这二者间曾经发生过什么，不敢妄然介入。

    此刻，白鹿的内心里也充斥着不安和恐惧，他看着红尘十三，背后掀起一层冷汗。

    气这种东西因而异，气味和状态都不一定，但唯一能肯定的是，只要还在，就一定会有气散发出来。白鹿听说过有些大能够控制气，可是从来没有真正见识过。

    这个“从来”，在今晚被打破了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战国时期，庄周梦蝶，在梦中蝶我不分，跨越了物质与精神，成为千古一梦。

    隋末唐初，淳于尊梦入大槐安国，夺状元、得公主，在梦中活了二十年。

    开元七年，卢生在邯郸的客店里接过吕翁的枕，官运亨通、飞黄腾达，却在寿终正寝之时惊醒，见店主人的黄粱都还未熟，这才发觉是一场梦。

    孔子梦中见周公，李白妙笔生白莲。梦，原本只是在人沉睡过后产生的一些思维现象，可它偏偏又能让人身处其中，梦里梦外难辨真假。有的人在梦里比醒了更清醒，可还有的人明明醒了，却还像活在梦里，浑浑噩噩。

    “梦因人生，人因梦死，红尘戏梦，梦戏红尘？”

    《崇真录》中记载了这样一种，只知其名，不知其貌，就连其是善是恶都无从知晓。据驱士相传，就连编写此目录的驱士，都只是在梦中将这种的姓名和特记录了下来，醒来后便再也寻不到半点印象。

    此唤作“红尘娘”，能入梦，通人，无处可寻。

    “红尘”本就是这世间万事万物的总称，用它来形容梦，再合适不过了。如今，半卧在穆雨微和白鹿面前的，正是一只存活了千年的红尘娘，在她漫长的生命里，难得能找到几段短暂的乐趣。

    此刻这个小丫头正在想什么呢？是恨我多一点，还是怕我多一点？红尘十三打量着穆雨微，想不到弹指一挥间，这丫头也长成大姑娘了。

    回想起见到穆雨微的场景，红尘十三把烟杆嘴搁在了边。十年前，这丫头的眼神可没现在清亮，那都不能用浑浊来形容了，简直就是一潭死水，找不出半点生气。

    想到这，红尘十三啜了一口烟，翘起脚趾尖，轻轻走下了窗台。

    缭绕的红纱和氤氲的烟雾，将红尘十三那曼妙的遮盖得恰到好处，月华之下，她的发丝闪烁着萤光。红尘十三抬手一勾，一条红纱应指而出，将斜靠在桌案边的七星龙渊一，再一提便收进了红尘十三的手中。

    “欧治子铸的剑，好东西。”红纱拔剑出鞘，红尘十三就着月光看了看剑身，然后又将它合了起来。她抬手轻轻一甩，龙渊剑不偏不倚地被送到了穆雨微眼前。

    穆雨微愣了一下：“你……要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来，拔剑，伤我。”红尘十三的声音虽柔，但语气并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“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“伤我。”红尘十三伸出两指向外一开，那红纱一下将龙渊剑从鞘里，发出“嗡——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“红尘十三……你到底想要干什么！”穆雨微往后退了一步，声音里竟然有了哭腔，“你还嫌捉弄得不够多吗……”

    “唰——”剑身反来的寒光一闪。

    ***

    一截红纱落地，化为一股纯白的，先是往空中一散，然后又被龙渊的剑身吸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原来被七星龙渊斩中是这种感觉……真没想到，有意思啊。”红尘十三轻挑双眉，语气里竟然多了几丝愉悦。红纱收剑入鞘，将龙渊递给了呆立着的穆雨微。

    接着，红尘十三侧过脸看向白鹿：“那边的小哥，不介意的话，晚上做个梦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梦梦梦……梦？”白鹿突然被搭话，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“对啊。”红尘十三趾尖点地，裹着一身红纱飘到了白鹿面前，她用纤纤玉指抬起了白鹿的脸，了上角，“难得遇到一只半，我可不想错过。”

    被这么一，白鹿的脸腾地红了起来，他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，用不知所措的目光看向穆雨微。穆雨微依然呆立在原地，手捧着七星龙渊，双目发直，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“凡所有相皆是虚妄，若见诸相非相，即见如来……”慌乱之间，白鹿不知该怎么办，竟然胡言乱语起来。

    “身即有相，法身即无相。身者，四大和合，父母所生，肉眼所见。法身者，无有形段，非有青黄赤白，无一切相貌，非肉眼能见，慧眼乃能见之。”红尘十三诵完，敲了敲烟杆，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听完红尘十三这一段诵经，白鹿愣了一下，她跌坐在地上盯着红尘十三看了一会儿，然后缓缓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灰，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。

    “你到底是什么？想要什么？”白鹿恢复了往常的冷静。

    红尘十三见白鹿突然一下镇定了，不“咦”了一声。“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红尘十三眉眼里出藏不住的笑意，“果然是带有的人，我中意。”

    刚说完这句话，红尘十三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敛，她看向真理部的门，轻轻叹了一口气：“如此重的杀气……这是生怕我查觉不到啊。”

    “雨微妹妹，十三今天就陪你们到这，改日再聊。”说罢，红尘十三抬手将红玉烟杆一挥，数条红凌空而起，如花瓣包裹住一般将红尘十三遮挡了起来，随后只一瞬，这些红纱就幻化成了无数胭脂的粉尘，红尘弥散在空中，在月光的照下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“嘭！”真理部的大门被一把推开，钟离冲入部内，冷彻的目光四下一扫。

    紧接着又是“嘭”的一声，钟离一拳砸在了门上。